關於存在心理學大師歐文‧亞隆 (Irvin Yalom) 的心理治療師兒子 Victor Yalom 自盡過世,最近有許多心理人表達哀悼。我一直沒有參與這波哀悼文,是因為我真的從來不認識也沒接觸過Victor的私人與專業領域,對我來說是徹底的陌生人,若要我刻意去表現什麼哀悼,我做不出來。
但我完全認同,任何生命的消逝,都令人感傷,尤其當他是一位長期受到憂鬱症所苦的心理治療師,這種感受更為複雜。
同時也因為我其實很不喜歡他老爸 Irvin,所以實在沒有那麼多的溫柔能夠表達對遺族的遺憾與慰問。
咦,我不喜歡 Irvin,為什麼還曾經寫文章介紹過他和存在心理學?
這個問題底下,隱含著一種預設:如果不喜歡某個人,就全面否定他的一切。
但我不是如此。
Irvin 不只是心理治療師和存在心理學的開創者,他同時也是大眾心理暢銷書作家。從他的出版品,他有意識和無意識地進行了非常多的自我揭露,外行看故事,內行則看得見他身為心理治療師的素養。
他的素養很糟,糟到被我列入轉介黑名單,我絕對不會建議任何人去找他諮商。
糟在哪裡?若真要我一條一條拿出來說,這篇文簡直就像特地寫來罵他的文,但這不是我的目的。在美國和許多西方國家,早就批判一大堆了,你若真想知道具體的批判,請自己去查。
但是在某些國家/文化當中,喜歡造神,某人一旦是大師或專家,彷彿就是完美的人,不會受到檢視。
我們不需要全有全無,非黑即白。大師也是人,不會是完美的,但我們不需要因為他們的某些瑕疵而全面拋棄他的貢獻,反過來說,也不用因為他們有傑出的貢獻或優秀的特定能力,就把他們神格化。
就像《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這本書的作者、心理創傷界的大師,Bessel Van der Kolk 醫師,近幾年在歐美受到極大的批判,因為他的書、他的論述,存在著未經同意就扭曲/誤用他人研究的情況,把別人的研究扭曲成他自己的意思。或是幾年前他仍認為創傷不需要「療癒性的關係」這樣的諮商基礎,以及對於社會中弱勢群體缺乏系統性了解與同理。對於後段的指責,他近期已經表達了改變的態度,不再否定心理諮商和療癒性的關係的價值,也似乎越來越重視社會正義觀點(不知是不是受到 Gabor Maté 醫師的影響呢?)
即使如此,我們仍可以接受Bessel正確且有意義的貢獻,例如:了解什麼是創傷腦、心理創傷與生理層面的交互作用、「創傷腦」的觀點如何影響治療方式與治療效果。如果我們了解了心理創傷對於生理是會造成重大影響的,我們可以停止指責受創者「不肯放下」,治療時也更能理解「光是講道理講邏輯,並沒有用」。受創者不是笨,也不是不願意放下,而是他們的身心切切實實卡住了。
或是另一位創傷大師,Gabor Maté 醫師,也受到很多批判。他其實不是精神科醫師,也從未接受過心理諮商/心理治療的完整訓練,卻以心理問題的專家進行論述,並提出屬於心理諮商/心理治療的療法。上過他的課的心理治療師們,如果敏銳一點,甚至可以感受到他隱約透露出來的「醫師傲慢」,對於專業心理治療師們早就學過的基本功,他在不了解的情況下表現得像是自己原創技術似的,或者有一些「外行指導內行」的言論。
可是,這表示 Gabor 的論述沒有價值嗎?不,他用系統觀點連結身心議題,正是這個世界和各專業領域所需要的視角!我們都該停止「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專業性狹隘,我們也需要停止把一切的疾病和適應問題都歸咎於受苦的個體本身。他的論述的確有研究根據,但同時學界也有人打臉他的研究和論述。學術界的論戰,我們可以先觀望。然而,他採取宏觀、慈悲的視角來看待受苦的個體,依然是非常有意義的!所以,就算以心理治療師的身份被他傲慢過,我還是非常喜歡他。
同理,雖然我認為Irvin是個素養非常糟糕的心理治療師,但是他提出的存在心理學理論,我覺得非常有價值!我不需要因為覺得他是不好的心理治療師,就否定他好的理論。
話說回來,Victor本身是心理治療師卻有長期憂鬱症,最後自盡,令有些人感到詫異,甚至做出這樣的結論:心理治療師都治不好自己了,還想幫別人?所以不要相信心理治療/諮商啦!
心臟科醫師就不會有心臟病、不會因心臟病而死嗎?
癌症/腫瘤專科醫師,就不會得癌症、不會因癌症而死嗎?
那都不要相信醫師、不要看醫師好了?
許多助人者,正是因為自己受苦,加上具備推己及人的能力,於是發心走上相關的助人領域。
這類的助人者,要如何在「運用專業的同理心」和「投射個人經驗」之間建立良好的界線,正是專業訓練的重點之一。
不是「我有過憂鬱症,我是這樣處理的,所以你要用和我一樣的方法」,而是用近似無我的狀態,去了解對方、同理對方,然後以專業的思維提供幫助。
具備這種能力的話,即使一位心理治療師本身有憂鬱症,他依然可以是有效的治療師。
這也是為什麼我並不支持未曾受過完整專業訓練的人,自學一些理論或技術,就認為自己可以擔任專業助人工作的原因。(如果冒犯到你,對不起。)完整的專業訓練,並不只是在學理論和技術,很重要的一部分,是要學會案主/治療師的專業界線、專業的同理心、黑/白/灰的專業倫理拿捏、各種細微的和脈絡性的觀察評估和無害應對、具備邏輯與科學素養和專業知識的批判性思考,等等。這些,都是素養,是內功,不是理論和技術這些外功。即使透過完整的專業訓練,都還有人做不到了(例如 Irvin Yalom),更別說沒有這些訓練的人,有多高的可能性會好心辦壞事。

譯書:《第一本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自我療癒聖經》
就像Pete Walker,他從未宣稱自己的複雜性創傷 (CPTSD) 已經痊癒,而是大幅改善、對他的人生不再造成嚴重的影響。即使已經達到這樣的復原程度,並且致力於 CPTSD 的相關教育,他也從來沒有「這樣做就對了」的態度,總是以強烈的同理心、專業的理論與技術能力,尊重每一位當事人的狀態和需求。在他的書中,也會提醒讀者可以跳過不適合的部分、選擇適合或想優先看的部分。
他的表達,不媚俗,而是秉持著心理治療師的專業性,不輕易使用非黑即白、鐵口直斷式的表達(即使這是更受市場歡迎的風格),加上他有豐富的哲思,於是他的著作總是不易閱讀,一句話中可能轉折很多、或存在雙重否定,對一般人來說可能會覺得他的表達「真是不夠乾脆俐落」;但對於心理治療師而言,他的表達才是真正的專業,因為那些「不乾不脆」和「雙重否定句」,以及特定的遣詞用字,都隱含著一位專業心理治療師深思熟慮後的意義。(如果把他的著作翻譯成簡單易懂的大白話,基本上就是偏離原意的二創了。)
Pete說自己的CPTSD還沒好,甚至在書中提到CPTSD不會好,使有些人產生「我沒救了嗎?」、「那還需要處理嗎?」的反應。也許這樣的反應,來自於某種程度的斷章取義吧?Pete 雖然這麼說,但同時他全部的論述都在告訴我們:CPTSD可以改善到無害的程度。所以,這表示治療沒有意義和價值嗎?
「CPTSD能不能痊癒」這個問題,根據每位專業人士對於 CPTSD 的定義、對於「痊癒」的定義,可能會有不同的答案。所以雖然我非常推崇 Pete Walker,但是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卻和他不一樣:他認為 CPTSD 像是慢性病,不會痊癒,但可以管理到無害的程度;我認為,是可以「痊癒」的。這不是我們發生矛盾或衝突,而是我們對於痊癒的定義不同。
從 Victor 過世,隨興寫著寫著,就寫到這裡了,好像沒什麼「本文重點」,跳來跳去連個文章標題都很難下?
那我就再自由聯想一下:在這個注重行銷和演算法的時代,寫個文章往往都得受限於相關的框架,我們這些血肉之軀得去迎合冰冷機器的喜好。可是,受到觸發後一個聯想帶動另一個聯想,更符合人性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