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分享關於自戀型虐待的知識時,時不時會遇到讀者或觀眾的疑問:「為什麼你要花這麼多時間解釋定義?為什麼不能直接講重點,比如這種虐待是什麼樣子的、有哪些手段?」甚至會有不耐煩的讀者或觀眾留下酸言酸語,甚至惡言。
這些疑問和不耐煩,我完全能理解。畢竟,當我們在現實生活中遭遇痛苦時,最迫切想要的往往是解法,而不是理論。但今天,我想和你談談——為什麼「定義」不只是理論,而是解決問題的第一步。
例如針對自戀型虐待議題來說,你若想真正運用知識來保護自己,也必須從基礎核心概念建立起;如果只想看表面、抄捷徑,很可能會誤判情勢。又或者是複雜性創傷 (CPTSD) 的議題,也可能因為過度簡化或過度表淺化而無法有效幫助自己。甚至,連一些心理助人專業人士也會把CPTSD和PTSD混為一談,對CPTSD苦主進行無效治療。
有效的解法,來自於正確的觀念;正確的觀念,始於相對應的定義。這不同於「怎麼挑一顆好吃的西瓜」那麼簡單,更像是要學習「怎麼種出好吃的西瓜」那般需要一定程度的農業概念才能針對各種氣候、土壤、品種;病蟲害等諸多變項進行靈活調整。
各式各樣的專業議題,幾乎都是如此。就連非專業的溝通內容,也常常需要定義。
總之,你要的「重點」,都必須建立在「定義」之上。
定義提供溝通與理解的共識
我們經常低估語言的影響力,以為自己「知道」某個詞的意思,但事實上,不同的人對同一個詞的理解可能天差地遠。舉例來說,「愛」這個字:
• 有人認為愛是無條件的包容;
• 有人認為愛是控制與依附;
• 也有人認為愛是持續的奉獻。
如果一對伴侶對「愛」的定義不同,卻從沒溝通過,那麼這段關係就很容易出現衝突和誤解,而且總是無法解決問題。
類似的狀況也發生在文化差異中。例如,在台灣很多人認為,檸檬是綠色的,萊姆是黃色的;但在美國卻正好相反。(水果專家:檸檬萊姆不是用顏色區分的。)此外,台灣人看到烤痕或煎痕時,可能會說「焦掉了」、不健康,而美國餐飲文化則視這些痕跡為「美味的象徵」、對於「焦」的標準和定義不同。
這些例子都說明了:如果沒有明確的定義,每個人的理解可能完全不同。
所以,當我在我的YouTube頻道「不賣雞湯的心理雞排」,介紹「心理病態」(psychopathy)時,我會特別提到:即使在專業領域,這個詞的定義也沒有絕對的共識,而我選擇採用哪種定義、為什麼要這麼做,這些都關係到後續的討論是否建立在有共識的基礎上,而不是看了我的影片後,各觀眾出現「一個心理病態,各自表述」的混亂。同時,我也尊重其他專業人士有不同的定義,而他們的論述會建立在他們各自的定義之上。每個論述基於各自的定義,在符合邏輯和事實的基礎上,即使看起來不同,也都各自是成立的。
就像是,根據對於「愛」的定義不同,所衍伸出來的交往過程、相處模式,也會有不同的契合方式。
同樣的,「自戀型虐待」、「病態自戀狂」是什麼,也需要在定義後才能進行更深入的討論。畢竟,現在越來越多人濫用「NPD」(自戀型人格障礙)、「自戀型虐待」等標籤,導致錯誤的理解和應對方式。
不過,手機電腦軟體時不時都需要更新了,知識和研究當然也可能需要更新,所以我對「病態自戀狂」的定義經歷了變化。早期,我曾經追隨歐美已經倡議多年的自戀型虐待知識,將自戀型虐待的施虐者與「自戀型人格障礙」畫上等號,但我持續的研究使我認為,這樣的標籤並不完全準確。因此,我開始區分「無毒或低毒性的自戀型人格者」與「真正的病態自戀狂」,以避免污名化某些人,並幫助大家更準確地理解問題、找到有效的應對策略。我得說,這是一個持續演化的過程,還沒到達終點。
官網的自戀型虐待系列文章是早期的知識分享,若要更新,工程浩大,於是就留著給大家考古吧。我在較近期的YT頻道中,開始說明新的定義,希望能為之後的論述提供好的共識基礎。
缺乏適當的定義會如何?
如果沒有適當的定義,那麼除了上述的缺乏共識以外,還可能產生其他的問題。以自戀型虐待為例,如果沒有適當的定義,可能會導致:
• 誤判:錯把某些正常但困難的人際互動當成虐待、或認為那是對方的人格模式,導致誤解或錯誤指責。
• 忽略真正的虐待:因為它與我們「想像中」的虐待不一樣,而錯過了保護自己的機會。
• 找錯解決方案:沒有正確地理解自己的處境,或沒有理解這種虐待類型的特殊性,於是使用錯誤的方式去應對。
我曾經有位案主,本來認定自己的父親有自戀型人格、自己成長過程中的親子經驗就是自戀型虐待,畢竟父親對待他的方式、父親的情緒反應,都相當符合自戀型虐待親子關係中的樣貌。所以他很合理地認為,唯一的自救方式,就是盡可能遠離。可是在得到難得的資訊和證據後,我懷疑父親並不是人格上的問題,而是文化脈絡和個人經驗結合下的結果。這也就表示,父親也許有改變的可能性──即使無法成為使案主相處愉快的父親。在換了視角以後,就有了新的策略。後來,他與父親的相處,的確改善了,他也不用再因為「只能逃到天涯海角;想到要返家就痛苦;回家更痛苦」這種設定,而長期感受到壓力了。
當然,在這個案例中,我們並不否認他的遭遇和痛苦,那些痛苦和長遠的影響,都是真實的;我們只是重新且正確地理解(定義)這個遭遇,找出更有效的策略。
換句話說,如果我們沒有適當的定義,我們就很可能會錯誤使用知識。
「定義」不是枯燥的學術作業,而是賦予力量的工具
好啦,是有些枯燥,但它就是很重要。有些人覺得「定義」是種學術上的拘泥,彷彿只是為了讓內容更「正確」而已。但事實上,定義是理解的基礎,而理解則是知識應用的起點。
許多倖存者在學到「病態自戀狂」這個概念後,會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這不只是因為他們終於找到了對自己經歷的描述,而是因為準確的定義讓他們明白:
• 「原來這不是我的問題!」
• 「原來這種人真的有一個名稱可以被精準描述。」
• 「原來我一直用對待貓的方式在應對大老虎的攻擊,難怪受傷慘重!」
當我們能夠用語言準確地描述我們的經歷時,我們就從混亂走向了理解,從無助走向了行動。而且,因為有正確的定義,我們的理解與行動,也會朝向更正確的方向。
結語:定義,是知識與策略的地圖
所以,當我花時間釐清一個概念的定義時, 並不是因為我故意拖延進入「重點」,而是因為定義本身就是重點,有點像是提供一份地圖給迷路了的你,也許你迫切地想要立刻在上面找到路線,但我們必須先確定這是「對的地圖」,不能你明明在台中市找路,卻給你紐約市的地圖;不只地圖的地區是正確的,我們也得確定裡面的資訊既正確又符合現狀。當然,你也必須能夠在地圖上找到你自己的出發點。
如果你曾經希望我「跳過定義,直接講解應對方式」,我完全理解,因為當我們處於困境時,我們渴望立即找到答案。然而,在許多議題中,如果沒有先建立定義,討論往往會流於模糊,甚至會誤用概念。
以自戀型虐待為例,你或許希望我直接描述受害者的經驗、病態自戀狂的操控手法。但如果沒有先定義清楚,可能會造成錯誤標籤或對號入座。就像是隨便塞給你一份地圖,就期待你能正確找到路似的。
請想像如果你要找路,卻拿到一份已經破爛到看不清楚的地圖,甚至地圖範圍根本是錯誤的地區,這份地圖是沒用的;或者,看起來是正確的地區,地圖上的資訊也很清楚,但是已經是一個世紀前的資訊,與現狀不合,那麼也可能害你走錯路。
但是有些人迷路時會太過無助和慌亂,已經沒有興趣管這些重要的細節了,只想要立刻找到路。
其實,這也反映出另一個現象——許多受害者因為難以理解或接受自己的經歷,加上內在的脆弱狀態,於是會渴望從外界獲得認可,以確認自己的感受是真實的。因此,這些受害者會不斷閱讀相關文章、書籍、podcast、影片,希望從他人的經驗或專家的情境描述中得到肯定和支持,彷彿聽別人說出自己的故事一般,即使同樣知識已經聽過幾百遍了。(這也是為何比華語世界早了大約十年就開始推廣自戀型虐待議題的美國,已經出現「蓬勃發展」的自戀型虐待「產業」……因為市場實在太大了。其中市場導向的偽專家,和媚俗的過度簡化版本,最好賺,但也漸漸帶壞了大眾。)
這種「被理解、被認同」的需求並沒有錯,然而,當這種需求變成無止盡的循環,而沒有進一步行動時,就可能讓自己停滯在困境中。
如果你發現自己處於這樣的狀態,請知道,這並不是你的錯,也不是在指責你不做改變。這樣的反應往往有其心理根源,可能涉及尚未被察覺或無法自行化解的內在困境。如果你覺得難以突破,尋求專業協助或許能幫助你找到更合適的方法,讓你逐步走向真正的行動與改變、從內在的困境走出來。
這就像是,有些人即使手上有正確的地圖,卻依然找不到路,可能是因為不太會看地圖或其他原因;這時,如果能夠詢問熟門熟路的人,有人指引,就能夠順利找路了。
定義,就像是在正確的地圖(知識基礎)上找到你的位置(定義),然後你可以規劃路線(建立於定義之上的知識和策略)。如果真的不會使用地圖,可以請他人指點(諮詢專家)。當然也有些人直接跳過地圖、跟著衛星導航,就像是直接尋求專業人士的協助一樣,也是一種選擇。
請相信我,正是因為我希望你能真正掌握這些知識,並運用它來幫助自己,我才會花時間奠定這個基礎。我們已經知道很多的速食並不健康;速食版本的專業知識,也可能造成問題。在很多專業與非專業的情境下,定義是必要的,為我們的論述打下適當的基礎,幫助我們能夠更好的理解和應用接下來的知識。
我常說「知識就是力量」。然而,「定義」是知識與策略的地圖、是突破與實踐的基石。 這是我一直堅持囉嗦地講解定義的原因,也是我希望能帶給你的方向與力量。
祝福紮實求知的你,找回生命中的一畝自在。
